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丽江游记
[ 2007-6-27 15:23:00 | By: 一叶浮萍 ]
 
在上海猫着,人懒懒的,倦倦的。要不就是工作很忙,不忙的时候顶多开车到浙江的小山、小水逛逛。眼见朋友们成群结对去西藏、甘南、泰国、欧洲,想总有一天,我会出去旅行,一个人。这个想法就象抽烟的人安慰自己“迟早有一天会戒掉”反而抽得更凶、更长一样,结果哪也没去。

七月,暂时结束手头的工作,飞丽江。对这个名气越来越大的地方,既没好感,也无恶意 —— 去年春节机票都订好了,临时接到项目没走成。今年跟几个朋友说去丽江,他们笑我“和丽江一样俗气”。丽江就变得非去不可了。

飞机快到丽江时,脑子里仍在盘算上海的工作,种种琐碎的事情。忽然觉得索然无味。旁边的人问我借电影杂志,是一个胖胖敦实的中年人,我把杂志递给他,问机场离丽江古城多远?怎么走?他瞟我一眼,说很远,有朋友开车来接我,如果你不害怕,可以搭我们的车。我微微笑,有点意思,在上海谁会搭陌生人?谁又会上陌生人的车?

没有杀人越货,也没有被抢劫,我被送到丽江古城门口,天快黑了。按照朋友给的地址,摸到 “青年旅馆”。房间设施简陋,没有电话,最要命的是没有书桌。旅馆纯粹是睡觉的地方,睡也睡不踏实,木头房子隔音很差,隔壁纵酒狂欢回来的人们总是把我吵醒。

想起一位朋友托我给尼雅带口信。据说尼雅是画画的,在古城里开了个酒吧叫“尼雅画廊”。尼雅很瘦,长头发,看不出是哪里人,他妹妹穿着藏族衣服。兄妹俩对人很客气,即使我说是谁介绍来的,还是笑得冷淡。一边替我那朋友不值,一边要了啤酒,外面是红灯笼小桥流水,里面两个美女随着印度音乐扭动纤细的腰肢,跳舞。一时间有些恍惚,不知身在何处。

尼雅画廊渐渐热闹起来,天南地北狭路相逢的人聚在一起侃大山,交流着住宿、吃饭、买东西、哪里好玩的经验。我竖起耳朵听,没有人会提“现实”,什么职业?在什么地方工作,结婚了没?有几个小孩?鸡蛋多少钱一斤?离开酒吧时一个女孩的话飘进我耳朵“我觉得出来旅行,住宿的环境很影响心情。”

深表赞同。在古城里缠绕,总算找到合适的客栈。四角楼包围的大院子,黄色盛开的许是兰花,绿色葳蕤的叶子惊人地垂落,鹅卵石的地下冒着毛茸茸的植物,头顶是院子那么大的碧蓝天空。房间紧邻着院子,安放着圆桌、藤椅,有人喝茶,有人发呆,有人在画画。

洗衣服时认识两个女孩,一个住我隔壁,三十八岁北京金领,另一个广州女孩与我同岁,刚刚辞职。彼此不熟,变得什么都可以说 —— 北京女孩来丽江前,埋头工作十好几年,有两套房子,有车子,今年突然得重病。在病榻上她想了很多,最后决定一个人来丽江,走走,看看,总算对得起自己,她说。广州女孩未婚,说来找一个人,她跟我们讲了她的故事。

她相信冥冥之中有力量在控制着人的命运。曾经遇见一个相士,说出她长期以来夜里三点失眠,经常喝完酒就哭闹不停。她做过一个梦,梦里一个男人拉着她跑,后面有面目狰狞的人追她。

她跟相士讲过这个梦,相士说那男人是她前世的先生,很爱她。于是她跑出来了,寻找。女孩神情严肃地讲她的梦,我偷偷打量她,肤色白皙,面如满月,唇红鼻阔,生得美而福相,本应有理想的工作,在家里相夫教子,却有着奇怪的经历与想法。

旅行是为了一个梦中人,为了找到前生的丈夫,你听说过吗?这就是一个人旅行好玩的地方。你与人交流,听他们的故事,说你自己的烦恼,颇似排毒。

门外有人坐在藤椅上小声私语,肚子和院里的鸟一样咕噜咕噜叫。摸黑坐起来,点燃一根烟,从门缝里看外面有一缕阳光,想今天大概几度,房间里却是冰凉的。

公用洗脸池旁镜子前,我用梳子一遍遍梳头,直到镜子里反照出院里坐着一桌人,男人,他们在看我,才从呆楞中醒来。

干净的小饭馆多是当地人开的,有丽江粑粑,鸡豆凉粉、红彤彤的血灌肠、腊肉、嫩绿的青菜、野菜。对面的男人点了奇怪的东西在吃,等他走了,我问服务员那是什么,她说是炸水蜻蜓,还好意拿起一只蜻蜓给我尝,明知一定好吃可惜不敢尝试,就象偷情。

淅淅沥沥的雨顺着古楼的屋檐滑落,在我面前形成一道雨帘,微冷,空气仿佛不存在的清新。有人跟我打招呼,是个戴眼镜十八、九岁的男孩,穿着干净的格子衬衫,他说英文不好,同房住着一个韩国女孩,问能否叫她一起出来聊天。

怎么男女混住,不难堪吗?男孩比我还惊讶,一脸没想到你这么没见过世面的表情,反问,我们是背包族,没有多少钱旅行,十五元一个床位混住很正常嘛!

她姓“裴”,叫我“中国姐姐”,瘦瘦小小独个到中国旅行,已游遍西安、上海、北京、苏杭、银川、新疆等地,明天一早搭早班车去昆明,再在云南、广西呆两个月,就回国。我问她为什么不在中国多呆段时间。她告诉我,家里人很反对这样子工作半年,旅行半年。掰着指头数已经二十八岁了,嫁了人就不能独步天下。

我们谈到韩国电影,同姓的裴勇俊和他主演的《丑闻》,谈到韩国女星在中国拍广告赚多少钱,简直可以够她周游世界了。小男孩听不懂,急得抓耳挠腮,最后我给他俩当翻译,总算让他表达了对裴的关心和祝福。

雨越下越大,茶续了再续,淡如白开。忽然我们都不说话了,夜色沉沉,裴明天还要赶路。裴与我拥抱,“人”与“人”之间的拥抱,非亲人、非情人,温暖极了。

第二次去尼雅画廊时,带上笔记本,从下午酒吧里只有我一个客人写到晚上高朋满座。合上笔记本,点上香烟,回味刚才写下的一堆废话。

有人过来搭讪,高大威武短发俊目的男人,说是藏族康巴人,叫普仁什么,反正很难记的四个字。他说和几个同族朋友到丽江玩,一进门看见我,就迈不动步子,想一起喝几杯。我说看不出藏族人很会调情。他死皮赖脸地笑。

尼雅和普仁的朋友们弹着吉他眉飞色舞跑下楼来,我才恍然尼雅是藏族人。起身告辞时,已经喝多了的普仁非要送我回客栈。走到四方街,他不肯走了,想干点什么又生怕我跟他翻脸,死缠着我陪他坐一会。飞快拐进旁边小巷里的公用厕所,我有预感,普仁会追进来。紧接着就听到普仁在外面喊,我冲出去,质问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他气势汹汹地盯着我,口气嗫嚅:“我想……。”忍住笑,白他一眼:“你想,我不想。再见。”

普仁走了。为了避免他在原来路上堵着,我往相反方向走去,那是往山上的路。伸手不见五指的古城,酒吧、餐厅、客栈都关门了,看不见一个人影,只听见河里哗哗的水声,遥远的打更声。黑暗里我并不怎么着急,慢慢悠悠地晃着,记下一个建筑,饶了一大圈发现又走回这个建筑面前。我知道自己迷路了。手表显示夜里三点整,疑神疑鬼继续走,见这棵柳树会动,那个房檐好象趴着东西。我害怕,两脚酸痛,心里暗骂普仁和该死的尼雅画廊。

普仁阴魂不散。出去找饭吃和他擦肩而过,他不好意思朝我点点头。第二天在超市里我进去,普仁捧着矿泉水出来。他似乎比我更不想撞见彼此,嘿嘿干笑着说咱俩真有缘。第三天我和旅馆里认识的小张去束河,远远见到山坡上一个饭馆,我们的普仁先生就在此时出现在我的视野里,同行的还有眼睛柔媚的女孩。这一次普仁见到我,象是吓了一跳,足足盯了我5秒钟,说:“怎么又碰见你?”我讥诮地看着他,想如果真有缘,再碰上一次,一定什么都答应你。

普仁运气不好,我再也没见到他。

经不住小张一再撺掇,答应结伴去梅里雪山。晚上坐在院子里等,想跟隔壁的北京女孩、楼上的广州女孩道别,可她俩玩得太疯,没等到。

关于去梅里雪山这件事,我和小张发生了激烈的冲突。我建议多找几个人包一辆车,舒舒服服开到香格里拉,至于德钦怎么到梅里再说,租车雇驴都行,就是别让我走路。小张是没有收入的背包族,他的反驳围绕“旅行的意义在哪里”絮絮叨叨、从容不迫、游刃有余,意思是我这人贪图享受,领会不到苦中作乐的旅行奇妙。我说你象《大话西游》里孙悟空旁边的唐僧,苍蝇一般烦人,彼时我已经撅嘴上了不怎么干净的客车。

沿途风景美妙,绿的草地,碧蓝天空,高耸入云霄的山岭,绚丽的野花。汽车经过加油站,小张买来两支雪糕,递给我一支,牙齿怕冷,站起来跟全车人推销这支雪糕,淳朴的人们一阵笑,最后一个老大爷要了去。小张白我一眼,他手里的雪糕已飞快下去一半,却没有第二支可吃了。

越来越冷。香格里拉海拔三千多米,比丽江冷得多,太阳不识相地躲起来。我和十九岁的少年,哆嗦着在县城里找宾馆,肚子饿得咕噜叫。盘算一路太脏,带的厚衣服不够,只想找到安逸的宾馆,洗热水澡,躺在软绵绵的床上,睡觉。

经过一个看样子不错的宾馆,我闯进去订房,小张紧张地跟在后面,刚想说什么,我说我来买单,就象你和韩国女孩住一间那样,你不介意就行。

吃完饭,小张提出去松赞林寺。回宾馆洗澡换上干净衣服,喝了小张泡的香茶,一起赶往寺院。知道我不喜欢搭公车,小张主动叫了的士,门票抢着买单。我思忖,这个少年自尊心很强,本来旅行带的费用就不够,因与我同行,反倒破费。很觉得过意不去。

情况不妙。刚到松赞林寺,跨了几步台阶,就觉胸闷气喘。顺势走到离大门不远的一处院子,院子里栽种硕大艳丽的茶花,一排转经轮。里面幕布掩映是佛堂,老喇嘛含笑念经,一个身披红装的小喇嘛,在向游人兜售“天珠”、“密腊”。

小喇嘛跟年纪大的说,你看我卖了不少钱呢。老的眼睛只盯着经书,看也不看他手里一大堆钞票,慢悠悠说,多卖点,寺里多些收入修佛堂。

一群游人闯进佛堂,唧唧喳喳。我凑到跟前,将天珠买了几串,密蜡红黄各一串。游人买东西喜欢跟风,他们纷纷掏腰包,这一阵子统共两拨人,小喇嘛销售成绩斐然。游人离去,我得以安静烧香、拜佛。
 
     老喇嘛从密蜡堆里挑出一串碧绿的,送给我。我觉的好玩,他一直低着头,怎知道我单单缺绿色密蜡呢?

香格里拉的夜晚,无处好去。小张买回一个大芒果,几个李子,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壶奶茶。我们坐在尚且开阔的标房里,忽然无话好说。

临睡前有点心神不定,电话莫名奇妙响起,我接起来“喂”了一声,那边天津口音的女人说是小张的妈妈。小张接起电话开始解释,怎么也解释不清楚 —— 他为什么和一个女人同房?

呵呵, 十八、九岁的男孩毕竟是男的,我比他大许多毕竟是个女的。不是这通电话,我可没有如此强烈的性别意识。为这个发现兴奋,幸灾乐祸地看着小张急出一头汗 —— 他“嘭”地放下电话,把电话线拔了,气坏了!隔一会,我把电话线插上,电话马上响起。

可怜天下父母心。我拨到接线总台,小姐跟我说,他妈妈整晚都在打电话,还跟他们打听我是谁?以及身份证号码。我明白自己又错了,他妈妈怕我是人口贩子把孩子给拐了。

第二天一早,我俩分道扬镳。小张对我临阵逃脱略带鄙夷,坚持独自前往梅里。话别时我一脸轻松与欣然,可是少年说,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丽江,不知道那时你还在不在。

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丽江,不知道那时你还在不在。”这两句话让我突然伤感,还有他硬塞给我的感冒药、止呵糖浆、昨晚没吃掉的芒果。回去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,不知道旅馆里住的两个女孩还在不在?

一路仆仆风尘,提着行李站在仿佛久违的客栈大院里 —— 她们俩都搬走了,客栈里没人知道她们去哪了?是去别处旅游,还是回到各自的城市?

寂寥时必生去意。也许我也该走了,回到上海,不再喝酒,酒未能解愁,因为醒来照旧。

拿到返程机票。交足房费,开始收拾行李,洗衣服,琢磨该给上海的朋友带点什么东西。清单上列出一大堆名字,男人的礼物不好买,CD再合适不过。女人可选择的东西很多,波西米亚披肩、尼泊尔短袖上衣、亚麻纯白外套。望着清单上长串的人名发了呆,怎么以前没发现我有那么多朋友?

给面孔模糊的朋友们买着礼物,心中想着裴,小张,尼雅,普仁,不知姓名的北京的、广州的女孩,拿起水蜻蜓给我尝的餐厅招待,海子书馆冲我横眉的店员。他们如此清晰,以至于挥之不去。

没有多少时间就办妥走前一切事情。到海子书馆掏了不少好音乐,这一回碰到了大概是老板的人,诗人气质桀骜不驯,亲自替我挑了几张CD,珍藏。

尼雅邀请我到只有朋友才能踏足的楼上,跟他的画家朋友们喝酒。多才多艺的尼雅弹奏古琴、吉他,为我们唱摩梭族、藏族情歌,有北京朋友加入,喝酒,畅谈…… 地地道道的忘忧。

客栈方面知道我要走了,竟然摆了一桌酒菜。他们说这是七年以来第一次为客人饯行。

本已知足,想归去,岂料又意外收获到沉甸甸的情谊,令我在离开的这天,万般不舍才将脚挪上机舱。没有相逢,就没有错过。没有离别,就没有相聚。没有遗憾,就没有回忆。
与其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
 
 
  • 标签:旅游 丽江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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